透明琥珀

由死入生(上)

字母叔叔:

【FrankxAlbert顺便家族全员,车在下里下还没有写(滚走)时间线错乱,错字多请假装不存在,全是yy,要打可以——但不许打脸QUQ】






(-12)1876年春天


早餐过后Mary把孩子们赶出去玩,三个人叽叽喳喳地跑出饭厅,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手掌拍打过印花墙纸,留下细小油腻的手纹,Samuel每次穿过玄关大门时都会在门板上面弹一记,他经常和弟弟妹妹讲关于这道大门的事,譬如父亲当年在上面放了三颗宝石才得到通关资格,譬如其中一颗宝石是房子的守护幽灵乌鸦先生给的,门上的三个镶嵌凹痕似乎证实了这句话的可靠,所以另外两人从不反驳他。




院子由一道白色的树篱圈出,外面就是色彩缤纷的森林,Mary从不让他们跑去林子里玩,自从六年前James不明不白去世后,她便对这个地方就有一种不祥之感,当初的属于姑娘家的甜蜜心态早就被消磨殆尽,梦想也化成泡影,只留给她未亡人的身份和三个孩子,饭厅的窗户正对院中的家族树,树木高大繁茂,但它还在长高,已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让人心中隐隐发慌,Mary站在窗前,孩子的笑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她眼中原本就微弱的光也在渐渐淡去,仿佛整个人陷入了空想。




Albert看着不远处的哥哥姐姐,作为同一胎生下的孩子,Emma和Samuel明显关系更好,现在Emma手里拿着一个广口瓶,她想要蝴蝶都想疯了,从今年春天刚暖和时她就一直在叫嚷,Samuel想要别的东西,他告诉妹妹如果肯把发带借他做个弹弓他就能帮她抓到蝴蝶。




Emma显然动了心,不过她还在犹豫,Samuel有点不耐烦,他朝Albert瞥了一眼:




“Albert,给我折一根带双杈的树枝!”




“你为什么不自己折!”




“因为你离得近,快点,不然我就要揍你了!”




Samuel很愿意在这种时候行使他作为哥哥的权力,即使这三个人出生时间差不出三小时,他个子不高,却生的壮实,经常摆弄小玩意的手上已经有了旧疤和茧子,Albert打不过他,只好在身旁的树上搜寻,看到一根差不多的,便掰断了丢给他。




“接住!”




他心里希望Samuel能抓到蝴蝶,因为他——他也想要一只蝴蝶。




树枝落进Samuel手里,他掂量着看看觉得很满意,但完全想不起道谢,而Emma已经决定好了,她从白色发带上拽下一股,走到Samuel面前用力一伸手:“给你!但是你要说话算话!”




她语气强硬,目光却停在发带上恋恋不舍,显然是心疼了,Samuel满口答应,然后跑到院子角落的花盆里挖出之前藏的弹珠,弹弓几下就做好,他试了试手,弹性很强,Samuel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突然拉开发带对准Emma。




小姑娘惊叫一声向后躲,不远处似乎响起妈妈的声音,Samuel觉得无趣,他抬手将弹弓拉地更开,对准了树稍停驻的一只橘色蝴蝶。




弹子嗖地飞出去,扰乱了树叶里的宁静,蝴蝶被惊扰,柔柔弱弱慌不择路地飞起,结果落上了Emma的金发,之前Mary给她洗头发时在水中加了玫瑰,也许蝴蝶以为那是一大捧有温度的花。




Samuel已经不管他们了,此时他正在瞄准树篱上住脚的一只乌鸦,Emma大气不敢出,Albert试着去抓,结果这只奇怪的小玩意每次都会飞起躲过,在空中悄无声息地盘旋,最后落回Emma的头发,两人都很为难,直到头顶的嗡嗡声引起Albert的注意,他看见在树冠深处,一个颜色隐蔽的蜂窝挂在那里,旁边有几只黑点大小的蜜蜂飞进飞出,他仔细嗅嗅,果然闻到空气中有股香甜的气息,蜂蜜顺着树干的纹络向下流淌,一派纯净丰饶之象,Albert用手指蘸了些蜂蜜,抹到Emma手中的瓶子口,这招果然好用,蝴蝶像张被风吹拂的纸片般飘飘忽忽落下,轻盈地落上瓶口,它用口器吮着花蜜,橘黄色的双翅一开一合,Emma从口袋里拿出盖子,趁蝴蝶向瓶里爬动时一下盖住了瓶子。




“我抓到它了!”她兴奋地低声喊道,蝴蝶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双翅仍旧泰然地开合,关在玻璃瓶里的蝴蝶太美了,Albert想凑过去看看,却被Emma一下躲过去,她挡着瓶子,姿态防备,语气有点蛮横:




“这是我的!”


她这么说到。




“又不是你一个人抓的,明明是Samuel打下来的!”




“Samuel说抓给我!”




“可我也帮忙了啊!”




“我不管,你想要就自己抓,你可是男生。”




Albert一下就不说话了,他确实没考虑过自己亲手抓蝴蝶,因为和另两人比,他总是又高又傻,笨手笨脚的,Emma看他不答话,以为自己赢了,连忙乘胜追击:




“但你根本抓不到,我知道的,蝴蝶不喜欢你,它喜欢我,因为你长得那么吓人,疤脸怪物。”




这个外号很残忍,Albert被刺伤了,他用力推了一下Emma,Emma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几下,她也变得怒气冲冲,返回来用力推了回去,两人推搡好多下,Emma虽然是女生但是力气不小,最后Albert被推倒在地,后背一下撞上了树干。




Samuel被他们的打斗吸引过来,这次他没有像个兄长那样劝阻弟弟妹妹,反而看着Albert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四处看,最后目光定在了树上。




“那是什么?”他小声嘟囔,同时拉开弹弓:“我要让他砸到你的头!”


他这么说,也这么做了,第一颗弹子打在蜂巢上,蜜蜂被突然惊动乱成一团,开始围着树梢嗡嗡飞舞,紧接着第二颗子弹打中了巢于树干的连接处,蜂巢猛地一阵,笔直向下坠去,正好砸在树下的Albert。




巢穴四分五裂,蜂蜡的气味弥漫开来,失去家园的昆虫直接攻向最近的敌人,Albert被叮地满地打滚,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Emma也笑出了声,他们显然不知道自己酿下了大错,只觉得自己的兄弟很滑稽,不远处房门砰地撞开,Mary提着裙角朝他们跑来,她跑向小儿子,Albert此时一半的脸庞红肿流血,眼睛已经睁不开了,Mary连忙扯下头巾包住他的头,剩下两人看见母亲的表情才感到不对,此刻一个拿着弹弓一个拿着瓶子不敢作声。




当晚Samuel被关了禁闭,晚饭也被禁止,Mary去请了附近村里的大夫,大夫做了些处理又开了药水,就这样,Albert依然躺在床上烧了两天两夜,等第三天早上他慢慢睁开眼时,他的右脸已经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疤。






(-6)1909年夏天




Frank看见了。




最初他是被声音所吵醒的,一场小雨光临夏夜,井底终年冰冷刺骨,他抱着双腿靠近苔藓试图睡去,却哆嗦着挺了好久。直到雨终于停下来,井内慢慢沉淀一种湿润的气息,伴随远处一阵又一阵波涛声,那是夜风吹动锈湖水面拍上岸边的声音,它轻柔有序,宛如一首摇篮曲,Frank这才慢慢陷入昏睡。




梦中景象逐渐显露轮廓,他又回到秋千上,这还是Samuel舅舅给他做的,座椅晃晃悠悠,头顶的云时近时远,轴承似乎锈住了,随着摆荡发出奇怪的声音,他感觉自己要飞起或是坠落,想抓着什么东西保持稳定,但是碰触的一切都化作烟雾逝去,Frank惊慌地看着天空变成一个黑色幽深的孔洞,突然间上下倒置———他陡然惊醒,身体瑟瑟发抖,以一种不协调的方式倒在井底,这也许是做噩梦的原因,脸触到柔软的藓类,一股土腥味萦绕在鼻腔,那个奇怪的声音在梦外依旧延绵不断,带着莫名的脆弱和亲昵,从眼前的栅栏窗里传出。




那边是Albert的刑房。




Frank这么称呼它是因为一本童话书,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在井上妈妈给他讲故事,故事中出现的生词,当时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阴暗、可怕、又充满秘密的地方,Albert的房间显然符合这一切,Frank已经习惯窥探窗子后的世界,那里比头顶昼夜交替的圆形天空更隐秘,Albert从不在头顶现身,这么长时间一切吃食用品都是从栅栏塞过来的,有时对方会把一串难得的鲜红浆果或是一块煮熟的土豆伸过间隙却不松手,对方似乎喜欢看Frank争抢不成后连连哀求,最后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趴在窗前用嘴来接住食物,像条听话的狗。但其实每当这个时候,Frank总能借机朝里面投去一瞥,沉暗的色块留在视野上,Albert很少点灯,他不知道阴影下藏了怎样可怕的刑具。




那个声音仍然没有停止,轻得像拂过心头的羽毛,偶尔有一声如同被伤害的呻吟,痛苦和欢愉平衡并存。Frank抓着栏杆把身体拖拽过去,烛火透过间隙在脸上留下摇曳的光斑,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灯光照射下的场面,两条包裹着棕色长裤的瘦腿,因某种刺激而轻微震动,鞋子在地面上磨蹭,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握成半拳在反复做着什么运动,声音从此处来,只见一个古怪的侧面从旁边探出,面具遮盖下面的伤疤,只留下颧骨上特制的纤细纹络,让它看上去精巧而非用来遮丑,他的Albert舅舅上扬着头,仿佛沉浸在深潭里即将被淹没,喘息从喉头冒出,迅疾又尖锐,好像为此耗费了大半生命。Frank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只是保持着窥探的姿势让视线深入,他不理解这些事的含义,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迷恋这个声音,像喜欢温暖一样渴望靠近这个恶魔。




但就在此时声音戛然而止,坐在地上的Albert剧烈颤抖起来,像怕挨打一般缩起肩,脊椎和肩胛在外套上撑出它们的形状,他仿佛也在井底苟活了二十年,满面愁容,瘦骨嶙峋。Albert从裤里拿出一个杯子,杯中物看上去浑浊不清,随着抓紧它的手而打颤。




他怎么了?这是什么?Frank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Albert瘦削的背影,汗珠从他脏乱的鬓角里滑落,缓缓冲刷着藏污纳垢的脸颊。






Albert决定创造一个荷蒙库露斯。




因为外貌和性情缘故,他不曾同别人体验最原始的鱼水之欢,但他需要一个子嗣,这种念头一旦出现便盘绕嗡鸣,随着井底的Frank和井上的Leonard一天天成长而逐渐壮大,扎根于他聪明又险恶的大脑中。




终于,在夏季的一个夜晚,他早早便命令Leonard上床睡觉,憨厚老实的男孩极少违抗这唯一监护人的命令,等侄子的卧室门关上后,Albert便从书房的石拱门进入,顺着层层旋转的阶梯进入家族密室,密室里摆满陈旧的大部头,每一本都蔓延着岁月和蛀虫腐朽的气息,他视线在一本炼金秘史上来回梭巡,最终锁定了其中一段,Albert用鸦羽蘸着鸽血在上面画了个圈作为标记,然后着手准备。




那是一个女性人造人的炼金方程式,不复杂,但上面奇特的符号让它变得晦涩难懂,一个夏娃的符号出现在太阳中,被用沙漏与后面的元素隔开,那是混合一个小时的意思,紧接着滴入倒三角——水,后面紧跟一串升序状鸽群,即绿色混合物,包括以六角星形态出现的锑、以爱神面孔示人的白酊,还有代表熔炉的塔,不过Albert充其量点一盏酒精灯,密室不算拥挤,可也绝对放不下那种庞然大物。




混合物很快就配置完毕,他下来密室之前去了哥哥嫂子生前居住的套房,在Ida的梳妆台里,Albert找到他藏起来的盒子,盒中是一个被银线缠绕的安瓿瓶,旁边放着一张黑白照片,因为时间太久上面的肖像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位颇具魅力的女人,有浓密的头发和美丽的五官。




那是Ida的照片,自从在一起家庭聚会上Albert的衣兜被当众搜查,他就再也不把照片随身携带了,那份不伦之恋更是在曝光时就坠落,在Ida死后彻底陨灭。


不过Albert还是留下了Ida的卵子,瓶外银线起到了防护作用,里面的东西依然是干净的白色,没有变质腐烂。它要与自己的精子流入同一个三口烧瓶中,再加一点机缘巧合,一点洛阿神的保佑,他已经决定了,一旦成功,女儿的名字就叫Rose。




取种子时他几度停止,这不是Albert第一次自渎,但是每次都没有多少美妙的感受,经验也不曾增长。他忍受碰触自己身体带来的刺激,克制声音不要太大,可他不清楚怎么掌控这一过程,呻吟依然迫不及待地溢出,Albert狼狈极了,只能像往常一样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还要时刻注意不要弄掉杯子。




实验室恰好与井底相连,Frank应该已经睡了,玻璃杯变得温热湿润,最后他终于射了出来,有几滴落在杯外弄脏了手,Albert感觉心脏被抽离又猛地注射回胸腔,狂跳震地他几乎要呕吐。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响起细微的声音,Albert飞快转过头,只见Frank一只手攀着铁栏杆,指甲里充满黑色的脏泥,那双神似Emma的蓝眼睛里折射着室内的烛火,因慌乱而吸收成光点,没等Frank反应过来,Albert就拿起地上散落的书就撇向他:




“滚开!你这个小杂种!!!”




书脊正中目标,被砸中手指的Frank连忙缩了回去,井底那边发出一阵措手不及的动静,夹杂着慌乱的呜咽。Albert不想抬头看那孩子怎么躲避、把自己藏进井的角落里,刚才丢书的动作让他一瞬间头疼地厉害,好像一条火蛇窜进血管里四处燃烧咬噬,也许所有姓Vanderboom的人都会让他感到痛苦,包括他自己。




Albert发出长长的叹息,然后,他抓着杯子踉跄起身,一步步走向实验桌台。






(-11)1884年春天




上个月,有位谁也不认识的花农来到附近的小镇,他挨家挨户敲门推销,Emma从花农手里买来些种子,种在庭院里一直被闲置的花盆里,几天之后它们真的发芽了,又过了一阵子不同颜色的花朵争相绽放,橙色的硫华菊,深红的英丹,紫色的酢浆草,浅绿色的洋桔梗,还有一种花农没介绍过的白色小花,可能是花种不小心被混了进去,看上去廉价又清丽,免遭被拔除的命运。Emma守着她的小花圃,心情慢慢开朗起来。




她能感受到体内的异动。13岁时月经初潮,血弄脏了她的浅色裙子,妈妈拿出早就为女儿准备好的橡皮围裙,就是为迎接这象征性的一天,月相盈亏和潮涨潮落均与此有关,传说远古女性能听到卵子排出的声音,第一天晚上,Emma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担心自己的不洁,更担心身体内苏醒的东西,那种躁动很陌生,她感到不安,于是半夜下床,偷偷溜到哥哥门前,过去她经常已害怕雷声或是肚子疼等原因去Samuel的房间,Albert的房门向来反锁,何况她不会去找那个怪物,哥哥也从不拒绝妹妹,每次他们都挤在一张床上用被子蒙头说悄悄话,她熟悉Samuel的气息,熟悉他身上洗不掉的木屑味,一种膨胀、干燥、暖和的气味。后来她发育了,胸口开始疼,去的次数也就不那么频繁。




今晚Emma也犹豫了,她隐隐约约知道自己犹豫的原因,但又无法这么承认,于是她踮着脚顺原路回到了自己房间,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Albert透过门缝看着姐姐从自己门前一点点路过,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半捂住小腹,金发披散在肩膀上,像一个午夜出没的精灵,不过Albert没心思欣赏这些,他轻轻磨了磨牙,慢慢将额头贴在了门板上。






腹内的小生命有多大了?一个月,两个月?她有两个月没来月经,也许这就是着床的时间,Emma不喜欢看父亲留下的学术书籍,她更青睐于诗集和小说,所以对于自己的身体也是一知半解,今早起床时,她对着镜前的自己左右转身查看,肚子已经微微撑起睡裙,很快她就不能再穿那些款式时尚的衣服,甚至在家里都想套一件斗篷。




她不会说这是谁的孩子,即使夜深人静时向上帝祷告时也不会,就像卖花的人不会透露怎样嫁接出颜色新颖美丽的花朵那样,那是她初次绽放时的秘密。


Emma轻轻按住腹部,微风从湖水那边吹来,带来一股平静又湿润的潮气。八个月后锈湖的冬天到来,Emma在自己房中产下一个男婴,生产过程出奇地顺利,却痛地要夺走产妇的灵魂,Mary用颤抖的沾满鲜血的手抱起孩子,将他递到疲惫的女儿手里,两个人都满脸冷汗,Emma更是面无血色,蓝色的眼睛因疼痛而发黑。直到坐在门外的Samuel推门进来,像孩子的生父一样沉默地拿着帽子,Emma才抖了抖苍白的嘴唇,吐出一个词:




“…Frank。”




第三代的诞生似乎是James死后这里发生的第一件好事,大家甚至都对孩子没父亲这件事闭口不谈,每个人的重心都放在了小Frank身上。




小男孩刚满三个月,头上已经长出稀稀疏疏的柔软金发,和Emma的发色别无二致,一双蓝色大眼睛更是母亲的翻版,他似乎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经常对着上方的空气咯咯笑着伸出手,好像有个幽灵在逗他,Mary和Emma为此很担忧,倒是Albert说了句“他可能在找爷爷玩”才让她们稍稍安心。




Albert无疑是这些人中转变最大的,开始时,Emma警惕着Albert靠近,她看过一些写中世纪家族的小说,传闻波吉亚家族的胡安就曾经想要置自己的侄子于死地,原因是妹妹卢克蕾西亚的情人是个贱民,但他在动手前就被自己的哥哥凯撒给杀了,Emma对这些野史有特殊的迷恋,她深信Albert也会因为之前的不合而将仇恨转嫁与Frank。




然而这种事并没有发生,相反Frank很喜欢自己的小舅舅,他不明白什么叫面目可憎,只知道每次Albert逗弄自己时去抓住对方摇晃的手指,然后往自己嘴里塞,Samuel去抱Frank时,Frank哇哇大哭,然后被Albert接到怀里后立刻就眉开眼笑,搞得Samuel很尴尬,后来他去屋角储存室的时间又多了起来,Emma在恢复身体期间很嗜睡,反而是Albert陪Frank的时间最多。




一个温暖的春日午后,院子里的花开得比去年更盛,Emma从午睡中懒洋洋地醒来,看见一个人正站在房间的另一头,他瘦高的身体弯曲着,面孔朝向婴儿床里,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雪白的面具。




Emma惊叫一声,却被那个人马上回头制止,对方一根细长手指竖在嘴唇前,Emma认出来了,这是Albert。




她慢条斯理下了床,也不管在兄弟面前只穿着一件香汗浸染的薄睡衣会不会让对方难堪,一步步走到他面前,Albert没有看她,而是重新低头盯着摇篮里的Frank,面具遮住了他脸上的伤疤和表情。




“Frank喜欢你。”Emma走近后低声说,她也低头去看儿子,Frank安静地躺在小枕头上,小拳头举到耳边,睡得十分香甜。




Albert没有回应,他们两人不习惯这样平和的对话,过了好一会儿,Emma才又说:“是谁给你的面具?”




Albert终于抬起身,他轻轻碰了一下脸,回答道:




“我在书房找到的。”




“书房?爸爸的书房?”




“对。”




“这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有一个面具?”




“我怎么知道,这个房子里发生的怪事还不够多吗?”




Albert说着发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声音,和姐姐交谈时,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古怪丑陋的男孩,声音沙哑,目光阴冷,聪明却惹人厌恶。Emma失去了交谈的兴趣,对方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最后在侄子身上轻轻拍了两下,像个幽灵一样转身离开了房间。




Emma觉得喉中梗着硬物,她看了眼窗外,窗外茂密的林叶后是波光粼粼的锈湖,午后阳光照入房间,有点刺眼,她想去拉上窗帘,在就在这时,Frank发出几声呓语,在梦中转动着他小小的身体和拳头,Emma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内心被一种温柔的情绪所填满,然后她看见Frank拳头微微松开了,在手指缝隙间,露出一片橙色的蝶翅。






(-5)1918年冬天




Albert像往常一样钻进书房后锁上了门,他按动书架上的机关,书架发出沉重的声音,缓缓挪向一边,露出后面隐藏的石拱门,从石拱门向下走进入地下室,从十八岁开始Albert便对此轻车熟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手肘上多了一条毛毯。




不知是不是战争打搅了上帝的缘故,这一年冬天格外阴冷,并且一反常态下了几场薄雪,在地下室必须要点亮所有的灯才能暖和起来,Albert不知道Frank怎么捱过井底的温度。




地下室一如既往的阴暗,唯一的光照透过铁窗融入空气里,灰尘在这种蓝白色的光线中上下浮沉,Albert靠近窗口,他知道Frank已经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现在可能正缩在自己够不到的地方瑟瑟发抖,不断变幻的光线是他踌躇不安的证据。




Albert吹了个口哨,把毯子从铁栏间塞了过去。




Frank盯着毛毯一动不动,他被冻僵了,可是又很清醒,那只举着毛毯的手格外苍白,好像被毒液浸泡了许久。于是Frank没伸手,那只手松开毯子,保持放手的姿势停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待什么却没等到,这才慢慢从栏杆间隙往回缩。


Frank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过程,在它完全要消失在窗口边时,他突然一把抓住Albert的手腕,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Albert没去挣脱,他面无表情地听着Frank哭,并且从下向上观察对方的手,那双脏手骨节粗大突出,布满伤痕,却没力气,而且一直在颤抖,Albert根本不怕他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他的世界已经被囚禁在井底,除了——除了Albert,唯一的依靠者,也是把他推进深渊的人。




“舅—舅舅——”




Frank用退化的舌头嘟囔着一个词,Albert嘴角抽搐一下:“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我?”他说着想抽回自己的手,然而却没抽回来,Frank的坚持出乎他意料,对方快要把Albert的手贴上自己胸口了。




“抱、抱歉,您——求您——”




“……”




“走——走——让我离——离开—”




站在黑暗里的Albert冷笑起来,沙哑的声音让他听上去像显灵的石像鬼。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以为你能适应这种生活—”




“不、不——不!!!”




Frank疯疯癫癫地打断他,连带拉扯着舅舅的手,Albert对他的涕泪无动于衷,他想继续刚才抽手的动作,对方感觉到了,马上更用力地抓住,并且直接跪倒下来用额头贴着Albert的指尖。




“救我——我不—受不了——冷——”Frank闭上眼哆哆嗦嗦地说道。




“我给你带了毛毯,如果你需要我还能拿来更多,好吗,好吗?”Albert压低声音哄劝他:“他承认自己带来这第一个毛毯就是因为心软,不管怎么说,Frank都是自己的侄子。




等Frank看上去稍微安静了一些,Albert再次开口:




“Leonard回来了,他去参加了战争,在外面呆了四年,现在经常做噩梦,你可能听到过他的叫声,那是你兄弟,不是怪物,想想他吧,炮弹休克症,砰一下,那些东西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打搅他,还少了一只脚,你该庆幸躲过了战争。”




Frank不知是凝神还是呆滞,但他对兄弟的情况没表现出反应,Albert接着说道:




“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多了一个妹妹。”




Frank还是没吭声,但是瞪大了眼睛,他一口一口向外呼着白气,仿佛在听从来没听过的童话故事。




“她叫Rose,今年已经十岁了,长得和她妈妈一样漂亮。”




“见——见她——”




“不,你不会见到她的。”




“妹—妹——”




“我的Rose,”Albert陷入回忆中,女儿的形象近在咫尺,在这个阴森沉暗的房间里宛如脆弱的花朵。“过几年她会了解更多事情,但也再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乖巧,可怜的孩子,还不明白世界是由什么的组成的,就急着去寻找,得到的不过是一堆陈年往事,这和她没关系,她甚至不应该长大…不应该诞生——”




Albert说到激动处突然凑近栅栏,他面具后眼睛发出奇异的光芒:




“如果你也不长大该多好,那样——那样我会永远爱你,Frankie。”




Frank愣住了,Albert直接抽出手掌,头也不回地离开,任凭反应过来的Frank在他身后拼命摇动铁栏杆,发出困兽一样的嘶吼。






Leonard现在睡回到从前的房间,刚被送回来时他可没这么好的待遇,他走时Rose才五岁,所以当Leonard乱抓乱挠高声大叫时她受到了惊吓,Albert便将他安排在了一楼里屋,当年父亲的灵柩就停在屋里的桌子上,现在他的孙子也在同一张木桌上气息奄奄。




他去了西线,结果左臂和双腿都中弹了,战地医院人满为患,手术工具简陋缺乏消毒,结果右脚的伤口感染,为了防止Leonard被坏疽夺去性命,医生只能为他做了截肢手术,军队把他送上回鹿特丹的火车,又辗转了几日,Leonard才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家,在战火纷飞的异国,家乡的白色小房子是那么温馨明亮,即便没有父母,但也没听哒哒机枪和大炮轰鸣,跟着他一同回来的还有战损,看得见的残疾,以及看不见的创伤。




从他进入家门的第一晚,噩梦就如影随形,它们从剧痛的伤口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拉长变大立在床边,垂头俯视他,死神化作的乌鸦无时无刻不在头顶盘旋,Leonard又热又冷,疼痛难忍,嘴里却又发不出一句语义明确的话,只有沙哑干裂的痛呼,梦中大片白雾里浮现出黑色的魔鬼、父母的剪影、可怕的鹿角和长着鸟头的人,远方响起爆炸声,伤害似乎随时会落在他的头上,仓皇之间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说:你不会死,你是钥匙的右足。




Leonard睁开眼睛尖声嚎叫起来,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这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间的Leonard又做梦了,他先是梦到了自己的房间,普通,有童年的影子,他看见天花板上出现旋转的黑色花纹,像风车、像星空、像有毒的曼陀罗,它们一边旋转一边下降,压入他的眼睛、侵入他的大脑、将惊恐刻入他的灵魂,就在他想再度逃避时,母亲走进他的梦境。




她没有凄伶的死状,反而像生前一样美丽,那双看透过去与未来的眼睛正默默望着自己,Leonard觉得Ida好像有话要对自己讲。


“妈妈…”梦中他低声呼唤,Ida听见了,微微点了点头,张开双臂。她的红发窜出明亮的火焰,大片黑色的飞虫从袖口领口里钻出,扑入火中化成灰烬。




Leonard颤巍巍伸出手,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碰触这一切,Ida看上去平静如常,没有任何疼痛与恐惧,她动了动嘴唇,她在说什么,但她的影像逐渐模糊,直到虚化成茫茫一片,凝结在涡旋花纹上。




Leonard盯着头上天花板的装饰剧烈喘息,周围静的犹如湖底,这一次应该没在梦中喊叫,他想着长叹一了一口气,抬起手抹了把汗津津的额头。




Ida的残象停在眼前,Leonard记得她无声说出的话。




她说,我将被净化。




然后又说,你也会被净化。






(-10)1891年




Frank不是一个过分活泼的男孩,他很早就学会了认字,除了初级字母是Emma教的外,剩下就全都是Albert的手笔了,舅舅会拿来一些简单的书供他翻阅,Frank时常看地入迷,有一次甚至偷偷点了蜡烛趴在床底下看,结果火光从门缝底下暴露,直接被干活回来的Samuel抓包。也正因为如此他很小就戴了副眼镜来矫正视力,Albert不再给他书看,而是带他出去,去外面的树林和田野里散步,碰上雨天就窝在儿童室下棋。




Frank很聪明,既不像他感情充沛乃至过剩的妈妈,也不像沉迷于木工的爸爸,他很快就喜欢上了象棋,有一次Albert让他三步,结果最后险胜侄子,这让小家伙兴奋了一个下午,把自己头发都揉乱了,从此总缠着Albert陪他玩一局,那些关于围棋选手的故事也是百听不厌,比如古巴12岁的象棋神童卡帕布兰卡,一级棋手塔尔塔克维尔,德国新秀拉斯克。




不过更多时候他们还是在外面玩,这里风景秀丽,气候宜人,除了锈湖附近之外,据说连鸟兽都不去喝那里的水,甚至连靠近都免谈。




即便如此,可玩耍的地方还是很多,有一次两人在树林里游荡,Albert用随手携带的匕首砍下一根树枝当作探路手杖,后来这根手杖被Frank拿去,耀武扬威地挥舞。他们走上一片缓坡,跨越欧石楠花丛,进入到另一种风貌的森林里,Albert指给他看挂着浆果的树枝,那种果实在暖阳下闪烁猩红的光,看上去诱人可口,Frank跑过去抬脚去摘,但是他的个头太矮,最后还是Albert帮的忙。两人摘了很多,回家时拜托Mary熬成果酱,但是那个味道除了Frank之外谁也不喜欢,于是一罐留给了他,另一罐放进贮藏室里。




他们的关系好得怪异,甚至连当事人也匪夷所思,并不是因行为而导致的融洽,更像是一种天生自带的亲昵,小孩子喜欢缠着年长的人,这很普遍,对于男孩而言通常会选择他们的母亲,因为母亲是第一个恋人,之后所有的都会以此为模板。




但Frank选择的是Albert,恰如Albert也选择了他,舅舅取代了玩伴和母亲的身份,他既能张开长长的手臂为自己挡雨,又会蹲下来平视他,仔细倾听他说的每一句话。Frank爱自己的舅舅,甚至睡觉时不愿意让对方离开,这种爱超越了孩子对成年人的依恋,仿佛他身上一块看不见的胎记。






“Albert!Albert!你看这是什么?”




Albert看着巢中淡蓝色的鸟蛋,两个已经碎了,一个还是完整的。




“这是知更鸟的蛋,”他用手轻轻推着Frank的后背,鼓励他大胆走上前:“离近点看,别害怕。”




Frank挤着步伐来到鸟巢前,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观察它们的颜色和形状,最后指着完整的那颗问道:“这里有小鸟吗?”




“有。”




“我能敲开看看吗?”




“你要是把蛋壳敲碎,里面的小鸟就死了。”




“那、怎么才能让它不死?”




“鸟妈妈可以把它孵出来,记得我给你看的书吗,”Albert走上前,半跪在Frank身旁:“就像里面画的插图一样,经过足够长的周期,小鸟自然就啄破蛋壳出来了。”




Frank往他这边凑近,挠着脑袋在想什么,然后他歪着头看向Albert:“我可以把它带走吗?我也能孵它。”




Albert笑起来,也侧过头面对他:“可以,但是你想怎么做?”




“我给它做一个窝,然后趴在上面,图上是这样画的,求你了Albert,我想把它带回去。”Frank睁大眼睛,里面满是期待。




那天晚上他因为弄脏被子挨妈妈骂了,Emma从他用被子毯子蓄出来的花花绿绿的“窝”里捧出一滩半固态的东西,她嫌恶地甩着手问这是什么,Frank说是鸟蛋,然后他又说是自己偷偷带回来的,Emma不好和Albert发脾气,只好给儿子换了新的被子,命令他弄干净自己然后上床睡觉。




Frank委屈极了,这种委屈持续到房门被悄悄推开,Albert戴着面具的脸出现在门后。Frank高兴极了,他一扫难过的情绪,但也知道不能吵醒妈妈,就压着声音叫了声朋友的名字。




Albert走过来坐在床边,递给他一个手帕包裹的东西。他说这里是蓝蛋壳,已经洗干净,让Frank好好保存,哪天教他做颜料,Frank记下了承诺,把手帕掖进枕头下藏好,他往床里缩了缩,拍了拍空出的地方,特别大方地把儿童床的另一半让给了Albert。


Albert侧过身蜷在留给自己的位置上,和侄子面对面互相看着,Frank没戴眼镜时蓝眼睛显得更大,但是没那么亮,像条睡眼朦胧的小狗,脸型和Samuel小时候很像,他刻意忽略了这个发现。




“Frank,你怕我吗?”


Albert突然问到,Frank想也没想很坚定地摇头:“我不怕你,我们是好朋友。”




他的脸颊来回蹭着松软的枕头,Albert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小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声音都向下缓缓坠落,沉淀在地板上。




他突然摘下面具。




Frank抬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面具下的脸,他歪着头像是思考什么,最后伸出手指在一道突起的疤痕上划过:“这个疼不疼?”




“不疼,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谁弄的?”




“我自己。当年我招惹了一群蜜蜂。”Albert躲开Frank的手,把面具扣了回去:“很可怕吧。”




“嗯,我们以后离蜜蜂远一点吧…”Frank一边嘀咕着一边躺回枕头上,他突然特别困,但是嘴里还不停地说:“不然它们又来……”




Albert下了床,看着Frank从昏昏欲睡到合眼打鼾,临坠入梦境前嘴角滑出一声梦呓:




“…找你…”




Albert打了个哆嗦,他立刻站起来,尽量在不弄出动静的前提下远离熟睡的弗兰克,当年Emma踮脚走过门前的情景宛如一道惊雷落入脑海,霎那间把陈年旧事照地雪亮,那些隐秘夹杂欢愉的声音,花圃里成片绽放的各色鲜花,突然扶着腹部倒在餐桌边的胞姐,还有——还有——




Albert用拳头抵住嘴唇,忍不住全身颤抖。




他必须快一点,他别无选择了。






(-7)1904年夏




当头戴鹿骨的Albert出现在眼前时,Samuel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弟弟的名字。




Albert掀开可怕的面具,露出同样可怕、狰狞的脸,他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眼中写满愠怒,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Samuel,你必须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从记事起,Samuel便对这个房子心怀恐惧。




偶尔出现在画像或是墙面上的花纹,镜子中一闪而逝的黑影,隔天就生了飞虫的新摘水果,变红的牛奶,一夜间绽放或是枯萎的花,突然碎裂的石膏像,书架里书记的顺序经常被弄乱,一旦问起来谁都不承认自己进过书房,无论白天黑夜,总有人站在窗边朝里窥探,回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夜深人静时一个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隔天醒来发现梦中的一切都变成现实。




后来妈妈告诉他们这是乌鸦幽灵的杰作,他是房子的守护者,不会伤害住在这里的人,但是Samuel依然畏惧,直到他走遍家里所有的房间,发现角屋似乎从没有发生过奇怪的事,也没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它有一扇小窗,对着院内的家族树,郁郁葱葱的景象填充了窗子,光照充足,空气流通也好,于是他霸占了这里,把它当成自己的基地,在迷上木工以后,那些敲敲打打的工具被一同被搬进这里,放在他自制的储物架里。




他年少时做过不少荒唐事,想再想起虽然愧疚,却不知如何弥补,比如他的好妹妹Emma——他们当初居然将第一次给了彼此。




男女之情原本是正常的,但发生在兄妹身上就为世人所不齿了,后来Emma生了Frank,Samuel再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做成的一切,他把更多时间投入到木活中,补贴家用的同时逃避现实。






直到22岁那年,他遇到了Ida。




Ida是通晓未来的灵媒,小道消息称已经游历了大半个欧洲为人们占卜,巴塞罗那、威尼斯、第戎、斯图加特,然后是荷兰低地。她的头发是纯粹的红色,据说有这种发色的人都是天生的女巫,她擅长用塔罗牌和如尼石为人算卦,只消半个钟头就能看尽陌生人的过去和未来。




谁也不知道灵媒为什么取道锈湖,这里地小而又偏远,但下午三点半时,女巫准时出现在了锈湖区域——Vanderboom家族的祖宅。






所有人都想见识一下远道而来的灵媒,经Mary首肯,Ida在院中支起了她占卜时用的紫色小帐篷,作为感谢,Ida请Samuel第一个进来占卜,当进入到篷内时,Samuel闻到一阵鼠尾草的清香。




“烟斗还好用吗?”


刚一进去,灵媒就开口问到,Samuel这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他从口袋里取出烟斗想还回去,Ida抬手阻止了Samuel归还的动作,拿出一沓牌放在桌子中间。




“那是我送给您的礼物,Vanderboom先生,请当作是我对您和您母亲的感谢吧。”




“嗯……谢谢您。”




“现在我来为您占卜,让我猜猜,您喜欢院子里的这棵树吗?”




那天Ida说了很多,Samuel抓出了囚禁恋人的魔鬼牌也摸到了举着五色蔷薇旗的死神牌,看着他沮丧的神色,Ida向他悉心解释了牌意,她看见了黑色的鸟、青年人的战伤、恶魔与隐士的纠葛、戴着王冠的少女、酒红色的锈湖以及Samuel婚礼。




“您很快就会结婚的,”Ida微笑着说:“而且您会有一个勇敢的儿子。”




那个微笑落入了Samuel的心底。




灵媒在这里呆了一阵子,然后便去临近的城镇游行,她的离去让Samuel感受到痛苦,他开始一天天想念Ida的红色秀发和浅灰色眼睛,甚至连木工都拖延懈怠,那只烟斗被他用手指不断摩挲,鸟眼纹表面闪闪发亮。




就在Samuel以为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Ida时,一天清晨,女巫又出现在Vanderboom祖宅门前,她用石子掷Samuel的窗子,看到对方睡眼朦胧地出现在窗口,Ida朝他举手示意,Samuel马上清醒过来,他飞快地跑下楼,和Ida拥抱在一起。




他爱Ida,而Emma更像是一个甜蜜舒适的梦,Samuel原本不想当着Emma结婚,但她现在更多的是看向儿子Frank而非自己,于是他决定释怀了。






“Ida、Ida!不要伤害她、求求你Albert,你怎么对我都行,但是不要伤害她!”




“你是个蠢材Samuel!总是到最后才能学会请求,但我不要你求我,我要你接受发生的一切,就像我接受这张戴了十九年的面具!”




Samuel曾联手Emma一起欺负过Albert,那段经历在他脸上留下能以消除的伤疤,每次看着Albert戴着面具出现,他心中都会愧疚不已。




当年两人先是被弟弟的尖叫吓得向后退去,然后马上又围上来大声嘲笑他,时至今日,Samuel都不明白自己当年为何那样残忍,就好像有另一个世界的人控制着他的双手,朝Albert头上的蜂巢拉开弹弓。




事实证明他现在正为这份残忍付出代价。






1904年的夏天,Samuel去几公里外的小镇租乐器,作为一家之主,他打算让家人一起录一张唱片留作纪念,也能让Mary开心开心。




演奏在客厅举行,古董唱片机被摆出来,墙上挂着一家人前几年冬天补拍的结婚照片,照片里每个人都戴着饰品,那时……那时Emma还在,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她,Samuel脑中只剩下儿时的回忆,他记得和妹妹在向日葵花丛里捉迷藏的场面,记得她把白色的发带送给自己做弹弓时脸上的表情,那时她是个无忧无虑任性天真的小女孩,而照片里的Emma面容瘦削憔悴,丧子之痛拖垮了她,最后将她推入死亡。如果说家族是棵树,子嗣是它散开的枝叶,那么Emma那一枝已经完全折断了,她被葬在家族墓地,没有尸体的Frank则只能保持在房间中搭建的小小灵台,也许他还活着,可是在何方、成为什么样,这些都已经化作未知的尘埃,离Vanderboom家越来越远。




四样乐器里,Samuel自告奋勇选了小提琴,他曾经在镇上的提琴工坊做过一阵子零工,大概知道怎么演奏不会那么刺耳。




Ida选了铃鼓,留给Albert和Leonard的都是吹奏乐器,大号的体积对于孩子来说太大,所以最后被Albert接了过去。他看起来对演奏没有兴趣,但是看着摇椅上Mary难得有兴致,所以还是配合了他们。




Samuel把简谱分给几个人,曲调很简单,重复性高,并且很短,他们先是各自尝试演奏,确定没问题后开始了合奏。




乐声在客厅里响起,那是一种不难听但却很古怪的曲调,是一种听过后会在心中反反复复回响的音乐,好像逐渐拉开的帷幕,又好像一个昭然若揭的阴谋,唱片在一旁录制,相机记录下他们一齐演奏的场面以在日后做成唱片封面。




【T L T L】【E G E G】【B C B C】【A D A D】




乐声仿佛催眠曲,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循环,循环,无限循环,拖拽着演奏者坠入一个灰色世界,谁也不知道音乐什么时候停止,乐器如何掉落在地,鲜血被谁泼洒在墙上,只是再睁眼时,他们出现在了两人的婚房,旁边站着一个恶魔,要用邪恶的魔法置他们于死地。




火苗慢条斯理地燃烧,被灼伤的皮肉发出焦臭味,巨大的痛楚让Samuel想尖叫,法术却将它们紧锁在喉咙里,只有眼泪不断流淌下来,两道泪痕冲过脸颊,右边那道突然变成了鲜红色。




Samuel转动仅存的左眼,眼球在眼眶里颤抖,他看见面前的盘子里出现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那是他的眼球。




鲜血顺着脸颊滴滴答答流淌,Samuel感觉生命和记忆也在从那个空洞里流逝,他想到了早逝的父亲,想到年迈的母亲,不知所踪的Frank,他并不算勇敢的小儿子Leonard,还有Emma,已经魂归天国的Emma。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如果当时他不伤害Albert……如果他……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也许他们能免遭厄运。




临死前的瞬间,一个画面突然出现在Samuel脑海里,木屑飞扬的房间里,刚被修好的时钟滴答作响,一位妙龄女郎突然出现在小窗边,她美丽的脸颊被斜阳涂抹成金色,充满异域风情的头巾裹住火焰一般的长发,一身黄色的棉裙,她套了一双黑法兰绒手套,手中拿着个棕色石楠根烟斗,正施施然朝自己颔首,看上去优雅又轻佻。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她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有种迷人的魔力:“来尝一口烟吧!”




Ida………




Samuel在心里最后叫了声爱妻的名字,头一歪倒在地上。




他咽气了。






Albert停下来,他把另一个玩偶抓在手中,走进了里屋。




Samuel已经死去,左眼僵硬地睁着,瞳孔还在散大。站在一旁的Ida嘴唇青紫,因为那根嵌入玩偶心口的钢针缘故,她现在应该饱受剧痛的折磨。




即便如此,Ida的目光中依然没有恐惧,她好像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现在经历的一切不过是证明她的精湛的预言。


Albert手指按住娃娃嘴唇的地方,低声念起一个咒语,念完之后,Ida猛地咳出一声,她又能重新发声了。




“您现在觉得怎么样。”Albert低声问她。




“您会…毁了…得不到的东西……”




Ida没回答他的问题,断断续续地说着与此无关的话:




“您是恶魔——您的家族会……会因此遭受苦难。”




Albert沉默不语,突然,他抬起苍白的手去抚摸Ida的脸颊:


“我曾经想过,也许我可以把爱情献给您。”




厌恶出现在Ida的眼神里,但是马上她又平静下来,发绀颤抖的嘴唇挤出一丝微笑:




“不……我知道Albert……不是我……有个孩子……是他夺走了…你的心……”




Albert像挨了一拳,面部立刻就扭曲起来,Ida没有理会,她接着开口,气若游丝:




“但是你……一辈子也…得不到他……你会…永远……困在复仇和情欲……间……最后…被他亲手杀死……这是…命运……”




这些话耗尽了她的力气,Ida微微阖上眼睛:“可怜的Albert……杀了我吧…”






Leonard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他脑子晕晕沉沉,想努力回忆起点什么,血写的大字突然撞进来,Leonard惊叫一声,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的爸爸妈妈………




Albert推门进来时,Leonard正缩在床上默默流泪,看上去又惊恐又难过,察觉到Albert进来时,他全身悚然一震。




“叔叔……”




“Leonard,”Albert的声音令他如坠冰窖:“现在你要和我留在这里了。”








【上完】



侦察员先生是个骚话王

花鸟莫深愁:

同样是直如弦死道边的角色,西穆尔丹阴沉,小警察硁陋(书读得少的锅)
但是小警察比西穆尔丹可爱了不止一个层次啊!!!
简直是个骚话王。
摘录原书一二例如下:

1,无理取闹
“我求您一件事……”
“我叫你大声说。”
“但这件事只有您一个人可以听……”
“这和我有什么相干?我不听!”
(大声讲,讲到我听到为止……)

2,多设譬喻
“五零一五二号。我知道那地方。没办法躲在房子里而不惊动那些艺术家。他们随时都可以停止表演。他们是那么谦虚的!见了观众便扭扭捏捏。那样不成,那样不成。我要听他们歌唱,看他们舞蹈。”
(我开始怀疑您是真的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的吗?)

3,设身处地
“不许动!”他说。“你们不用打窗口出去,打房门走,这样安全些。”
(不要想着跳窗了,不会报销医药费的)

4,视若无睹
沙威笑眯眯地走到那空处。德纳第大娘睁圆双眼盯着他。
“不要过来,滚开些,”她喊道,“要不我就砸扁你。”
“好一个榴弹兵!”沙威说,“老妈妈,你有男人的胡子,我有女人的爪子。”
(我至今都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5,从容不迫
当起义者们乱哄哄冲出去时,让我们这样形容一下,沙威朝他们背后嚷了这么一句:
“待会儿见!”
(哦,后来并没能见到)

6,怒从心起
“这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吧!有着一把公家的钥匙——妙!妙!妙!妙!”
(喵!喵!喵!喵!)

另外,鲨去投河前被车夫敲了八十法郎的车费这事真是令人难以忘怀…………“警察应随时有辆街车备用”,车费居然要自己出的吗?ಠ_ಠ

二十四只花豆娘:

如果一个人秉性严厉,为人严酷,他在世时人们便会盼望他遭不幸,他死去后人们都会鄙夷地嘲笑他。如果一个人秉性纯正,为人正直,宾客们会在所有的世人中广泛传播他的美名,人们会称颂他品性高洁。
粉丝滤镜表示,《奥德赛》这一段分明写的是沙威啊捂脸。
小警察告诉我们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秉性其实是可以辣么完美的结合在一个人身上的,用旁证吹爆雨果聚聚对人物描写的立体性hhhh